从止痛到保留活动力人工椎间盘重塑颈腰椎病治疗模式

袁博文 Yuen Bok Mun - 25 June 2026

医句话：

长期以来，椎间盘突出及劳损等问题多以脊椎融合术治疗，虽然能有效止痛，但脊椎节段会被固定，让患者感觉活像机械人。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则能在解除疼痛的同时，保留脊椎活动度。近年重新引进我国的腰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已逐渐被广泛接受，现今的脊椎治疗，追求的已不再只是止痛，更着重于维持患者的活动能力与生活品质。

“当椎间盘突出（slipped disc）或长期劳损导致疼痛时，应先以非手术治疗为优先考量；若经保守治疗后症状仍未获得改善，且患者希望保留脊椎活动度，则可进一步评估是否适合接受人工椎间盘置换术（Artificial Disc Replacement，ADR）。

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在我国已应用多年，而腰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则于2024年重新引进本地临床应用，我服务的医院至今已完成约100宗相关手术个案。

有些人经常颈项酸痛，也有些人长期腰背疼痛。这些情况都有可能是椎间盘出了问题。椎间盘，指的就是夹在脊椎骨之间的一块块软骨盘（图1）。

椎间盘可能出现多种问题，包括突出、劳损、退化或高度减少（下沉）。一旦出现这些变化，便可能引起盘源性疼痛（discogenic pain），即源自椎间盘的疼痛。这些情况可以与自然老化有关，但亦可能是因为运动创伤或跌倒受伤而提早出现，发生在年轻人身上。

年轻时受伤椎间盘早衰
曾遇过几名年轻患者，都是在十多岁时弄伤椎间盘，初期没有明显症状，直到成年后疼痛才逐渐浮现。检查发现，他们不但出现椎间盘突出，椎间盘磨损及退化的速度也比同龄人更快。

若椎间盘突出发生在腰椎，还可能压迫坐骨神经，进而引发坐骨神经痛，导致下肢出现刺痛或麻痺等症状。

在临床评估中，若经检查确认颈项或腰椎痛属于前述原因引起的盘源性疼痛，并且患者同时符合手术适应条件，便可考虑是否适合接受人工椎间盘置换术。顾名思义，人工椎间盘置换术是将受损或退化的椎间盘移除，再以人工椎间盘进行替代，以期改善疼痛并维持脊椎活动功能。

前路微创植入重建颈椎功能
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在我国已应用多年，临床发展亦相对成熟。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属于前路手术，即虽然脊椎位于身体后方，但置换术则需从颈部前方进入。进行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时，会使用360度旋转的X光影像设备即时定位，来协助医生准确掌握手术位置以提升手术的精准度与安全性。

尽管颈椎位于颈项后方，但从颈项前方表面到颈椎距离并不远，途中阻碍亦不多，主要有喉咙及食管；主动脉则位于外侧，并不阻挡进入颈椎的路径。因此，医生只需在颈项前方做切口，将喉咙及食管轻轻挪开，便能顺利到达颈椎，全程无需特别处理动脉血管。

抵达颈椎手术位置后，医生会先把受损的椎间盘切除干净，并确保彻底解除它对脊髓及神经根的压迫，同时尽量避免对周边神经组织造成损伤。接着，医生会先放入用作测试的‘试模’，以评估并确认合适的人工椎间盘尺寸及高度，再移除试模，正式植入相应的人工椎间盘。完成植入及确认位置稳定后，手术即告完成。

腰椎前路手术难度高大血管“拦路”

颈椎的前路手术难度不高，许多骨科脊椎医生都能够进行；但腰椎的前路手术则另当别论了。

进行腰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同样采取前路入路，但与颈椎不同的是，腰椎前方隔着腹腔与重要血管结构，这使手术难度大大提高。也正因过去骨科医生对这类经腹部的前路手术较不熟悉，即使相关技术早已存在，临床应用却一直未被广泛推行，形成较长的一段空窗期，直至两年前才重新应用于临床。本院是国内率先引进及应用这项技术的其一医院。

腹膜后入路避开肠道直达腰椎
要从前方到达位于后方的腰椎，临床上较常采用的是腹膜后入路。简单来说，手术不需要打开腹腔或处理肠道，而是把整个像气球般的腹腔推向一侧，便可以直接看到并处理腰椎。

不过在腰椎前方正好有人体最大的动脉即主动脉，以及重要的下腔静脉。这两条大血管会沿着脊椎前方往下走，并不断分出分支，最后供应到左右下肢。相比颈椎区域的大血管主要位于前方两侧（图2），不会直接阻挡手术视野，在腰椎位置，这些主要血管却正好位于腰椎体正前方（图3），因此要进入腰椎手术区域，必须先处理和分离这些血管结构。

移开血管松解神经人工椎间盘精准植入
医生需要先将主动脉及下腔静脉分出的细小血管仔细结扎或夹闭并切断，才能把主动脉及静脉移向一旁，以便在腰椎位置进行手术。这些小血管在术后通常会重新长回，但若未先处理便直接牵移主动脉及静脉，则有机会造成血管撕裂，引发严重出血。

接下来的步骤与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一样，包括切除原有椎间盘、放入试验物测量尺寸，最后植入人工椎间盘。

在切除椎间盘的过程中，医生需要仔细清除脊椎神经周围的椎间盘组织。由于腰椎椎间盘突出可能引发坐骨神经痛，因此手术时必须深入至接近神经的位置，彻底移除压迫神经的组织，并确认神经已充分松解，才能有效解决坐骨神经痛的症状。

融合术固定脊椎邻近节段恐加速退化

事实上，椎间盘突出、劳损等问题，过去多以脊椎融合术（spinal fusion）治疗。这种手术会以植骨取代有问题的椎间盘，再利用金属支架及螺钉将上下椎骨固定在一起。

然而，脊椎之所以能灵活活动，是因为每一节椎骨之间都具有一定的活动空间。若将上下椎骨固定起来，该节脊椎就会像被‘绑死’一样，失去活动能力；同时，邻近节段的椎间盘与椎骨需要承受那本由融合节段分担的额外压力，长久下来可能加速退化，进一步降低整体脊椎的活动度。

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则能避免这些问题，关键就在于人工椎间盘的特殊设计。人工椎间盘由上下两片金属端板组成，中间夹着一个人造塑料所制的半球形嵌件（图4与图5）。端板表面具有特殊涂层，能让骨头长入，使人工椎间盘与人体骨骼融合，而中间的半球形嵌件则容许上端板在其表面滑动，模拟天然椎间盘的活动功能。

人工椎间盘保留自然活动度
因此，人工椎间盘置换术能保留脊椎的自然活动度，更从而避免邻近节段退化的风险。

此外，人工椎间盘置换术的恢复速度通常比脊椎融合术快。接受融合术后，需要等待骨头逐步生长并完成融合，一般在术后三四个月内需避免大幅度活动，否则若骨头尚未完全愈合，螺丝可能会出现松脱风险。

相较之下，一般的脊椎在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后约6周便开始稳固，患者可开始循序渐进伸展及活动；约三四个月后，多数患者已可恢复日常生活，甚至可以跑步、游泳、打球等。

非人人适合须精筛患者

目前，大部分椎间盘问题都可透过人工椎间盘置换术治疗，取代传统的脊椎融合术，但并非所有患者都适用。

例如，若腰痛是由脊椎滑脱（spondylolisthesis）所引起，这类情况通常需要以螺钉固定脊椎，因此较适合接受融合术；严重骨质疏松的患者亦不适合进行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因为手术过程需要以敲打处理及固定椎体，若骨质过于脆弱，则有机会增加骨裂风险。

另一点医生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有些腰痛并非来自椎间盘，而是源于脊椎后方的小面关节（facet joint）（图1）。若劳损主要发生在小面关节，那置换人工椎间盘便毫无作用。这时可考虑融合术或较新的小面关节置换术（facet joint replacement）。

然而，如果小面关节已经出现劳损，椎间盘通常也会同时有不同程度的退化。因为在脊椎活动中，椎间盘大约承担八九成的负荷与活动功能，而小面关节则只负责约一两成。因此，单纯只有小面关节劳损，但椎间盘却完好无损的情况，并不常见。

止痛与活动能力如何取舍？
若同时存在椎间盘与小面关节的问题，究竟应选择融合术，还是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呢？这时，患者便需要在止痛效果与保留脊椎活动度之间权衡。若选择融合术，疼痛有机会获得较彻底的改善，但却会牺牲该节脊椎的活动能力，并可能在日后引发邻近节段退化。

相对而言，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则能保留脊椎活动度。虽然未必能完全消除腰痛（因部分疼痛可能来自小面关节），但一般仍可显著改善约七八成症状。因此，若椎间盘病变比较严重，我仍会倾向于建议患者考虑人工椎间盘置换术。

颈椎术后须防异位性骨化

人工椎间盘是否像人工膝关节一样有使用年限呢？人工膝关节需承受较多摩擦，一般可使用约15至20年，但人工椎间盘可使用约七八十年，换言之，大多数患者在有生之年都无需更换。

不过，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后有机会出现一种称为异位性骨化（Heterotopic Ossification，HO）的现象，即周围软组织异常长出骨头，令颈椎逐渐变得僵硬。这种情况主要见于颈椎，目前成因未明。

勤做伸展运动助维持颈椎活动度
有些人因此认为，若日后发生异位性骨化，人工椎间盘保留活动度的优势便会消失，不如直接选择较便宜的融合术。但我认为，即使未来有机会出现异位性骨化，人工椎间盘仍能为患者争取更长时间的颈椎活动度，同时延缓邻近节段退化的发生。

此外，异位性骨化并非短时间内形成。患者在术后持续进行颈部伸展运动、保持颈椎活动，也有机会降低异位性骨化发生的风险。

她终于站上纽西兰雪山

作为我国率先开展腰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的医院，本院迄今已完成约100宗手术个案。

人工椎间盘置换术不但解决了腰酸背痛的问题，也保留了腰椎活动度，使患者能与常人无异地生活、工作，甚至运动。接受手术的患者大多相当满意，尤其是年纪较轻、生活较活跃的人士。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年近30岁的年轻女生。她在初中时期在楼梯跌倒，伤及腰椎，此后多年反复腰痛。母亲心疼她年纪轻轻便饱受腰痛折磨，带她四处寻医。但由于经济条件有限，只能在小诊所接受基本检查，一直未能找出真正病因。

直到踏入社会工作后，她才来到我的诊所求医。经详细评估后，确认腰痛是椎间盘受损所致。我建议她接受人工椎间盘置换术，但她始终犹豫不决。

诊断性阻滞术找出真正痛源
为了向她印证疼痛源自椎间盘，并让她感受疼痛消失的感觉，我替她进行诊断性椎间盘阻滞术（diagnostic disc block），即把局部麻醉药注入病变的椎间盘，让它暂时失去知觉。不到5分钟，她便能弯腰、双掌触地，甚至随意转动身体，腰部完全没有疼痛。那一刻，她惊喜又激动，也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手术。

手术后，她说自己将近20年的腰痛终于得到解脱，仿佛重获新生。但遗憾的是，一直陪伴她求医的母亲已不在人世，无法亲眼看见这一天。

半年后，她传来一张在纽西兰攀登雪山的照片，欣喜地告诉我，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爬山。雪山很美，但看着她健康、无痛地站在山顶，我想，对医生而言，这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风景。”